刘延国医生:当我得知父亲查出肺癌时.
编者按:这是北京大学人民医院胸外科主任医师刘延国教授2019年写的一篇文章,是真实的人生经历。作为一个治病救人的医生,面对癌症的亲人,当他有更多的医学知识时,他会感到无助。一个七尺男儿面对自己最亲的家人会泪流满面。幸运的是,这个故事有一个温暖的结局。也提醒我们,每个人都怕养孩子,亲人不在,有了一定要珍惜。
“如果不好治,那就算了。”
那是2017年11月的一个星期一,父亲在结肠癌手术后第四年做了一次常规复查。我陪他在CT室拍片。电影结束后,我像往常一样先带着老人。这时,技师拦住了我,他说,刘医生,等一下。
我心一紧,马上意识到可能会出事。
回到CT机,我看到右肺下叶有一个实性占位,直径约1.5cm,是周边。我盯着屏幕,心里一阵阵发紧。我知道,结肠癌很有可能已经转移到肺部,但是不知道有没有转移到其他器官。
我在CT室站了很久才出去。爸爸问我怎么了,我说:“没事,照片不清楚,技术人员让我看看。”
我预约了全身PET CT。结果显示肺部确实是恶性肿瘤,身体其他部位没有转移。
晚饭后,我告诉我父亲,他的肺部有一个结节,他需要再做一次手术。爸爸半天没说话,然后问我:“是转来的吗?”我不知道,可能是肺部新的原发肿瘤。
他想了一下,说:“算了,不用麻烦了。我变老了……”
我说:“可以治好的。”
爸爸没说话,早早就睡了。
第二天起床后,父亲问我:“你觉得你能治好吗?”
我说可以治好。
他说:“你掌握了它,如果不容易治愈,就不要为它费心了。”
我说很好治。
他说:“你要那么做,就去做!”
“我带他去医院,就像他小时候带我去看医生一样。”
下班后,我把电影给王军导演看。
导演说:“做吧,看起来像是原发性肺癌”。
我说:“你能为我做吗?”
他说:“是的。”
我约了住院部20楼的特需病房,带他去办理住院手续,就像他小时候带我看病一样。我陪他在各个辅助科室做各种术前检查,去医院食堂吃午饭,去医院对面的咖啡厅坐着享受午后阳光和下午茶。我们边走边聊,到处都是。
北京深秋凉爽,气温恰到好处。
王军主任(左一)和刘延国教授的父亲
当我父亲做手术时,我发现他老了
周三早上,我亲自推着平车,陪着父亲进了手术室。在手术室外的走廊等候时,太阳从窗外斜射进来,打在床上和地上,使其变得温暖。我搬了个凳子坐在床上,父亲躺在床上。我发现我的父亲已经老了,没有了我一直记得的威严,而是带着慈祥。
他老了,像个孩子,眼里满是无奈。
他问我:“你今年工作几年了?”
我说博士毕业12年了,其实做胸外科医生17年了。
他笑了笑,没说话。
我迷迷糊糊地看着窗外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当医生,就要对病人好一点,不管你是谁,不管什么家庭,不管你是谁。”
病了都不容易,能帮上人家就多帮一把。”还说:“你工作上要多操心,在命上打交道,千万不敢马虎。”
又说:“畅畅娃性格绵软,你们尽量不要骂娃了,有啥事给娃好好说。”
他一边说,我一边流泪。
刘彦国教授父亲与母亲
“培养出那么优秀的儿子,他可不是个一般人”
八点四十分,王俊主任准时进来了。这是他的习惯,答应的手术他肯定会第一时间上。这时爸爸还没有麻醉呢,主任拉着他的手说:“放心,老先生。”爸爸说:“给你们添麻烦了。”
麻醉科主任冯艺教授亲自给做麻醉。
王主任从切皮开始,一直做到冲洗胸腔。我坐在台下的一个角落里默默地学习。同事好心地说:“彦国,你去休息一会儿吧!”我正准备走,主任说:“没事,你看看也好!”他边做边说:“这老爷子可不是个一般人,你看这血管,走形跟一般人都不一样。能培养出那么优秀的儿子,他可不是个一般人……”
我知道主任是在宽慰勉励我,给我打精神气儿呢。
先做了楔形切除,我拿着切下来的标本去病理科,病理科主任沈丹华教授亲自看冰冻病理切片。结果很快出来了,病理科的电话打到了手术间——原发小细胞肺癌,不是结肠癌转移。
主任问:“彦国,怎么办?”
我说:“切肺叶吧?”
主任回头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的决策是对的。”
这个肺叶切得很艰难。爸爸是个工人出身,在庆阳市建筑公司当机械维修工,搞了半辈子电焊、电气切、车床、刨床等工种,吸入过不少粉尘,肺里增生的淋巴结特别多,肺血管很难解剖。
主任手里的电钩每钩一下都充满着风险,随时有血管破裂大出血的可能,我心里捏了一把汗。好在老天爷保佑,好在主任技艺高超,一个异常艰难的胸腔镜肺叶切除术不到一小时做完了。很成功。谢天谢地。
看到父亲被推回来,母亲泪水打着眼圈往下流
手术结束后,我同麻醉医生一起推他到恢复室。不多久,他平静地醒了,我说:“爸爸,手术做完了,很成功!”他点了点头。
护士给他吸了痰,拔了气管插管,收拾停当了,问我:“刘大夫,您看能回去吗?”
我看了看引流管,看了看监护仪,说:“可以,走吧。”
我随运送工人及住院医师送父亲回了普通病房。妈妈在病房里焦急地等候,看到我把爸爸推回来了,泪水打着眼圈往下流。我安顿好爸爸,确认各项指标稳定后,陪妈妈吃过夫人送来的午餐。下午是我的专家门诊,我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去出门诊了。
晚上我让妈妈回家去睡,自己在病房里照护爸爸。我扶他下地,搀他在屋子里来回走。
二十楼的窗户外看出去,夜色很美,北京城灯火璀璨,平静而祥和。我给爸爸打水擦了脸、泡了脚、扶他睡下,自己写了一会儿日记,看他睡熟了,监护仪显示各项指标正常,便放心地在沙发上睡了。
第二天一早,住院医、主治医、护士长陆续来查房,护士长说:“老爷子,您真有福,教授晚上给您亲自上特护,一般领导都享受不到这种待遇”,爸爸笑地眼睛眯成了个缝儿,说道:“麻烦你们了,谢谢你们。”
安顿爸爸用完早餐后,我去上我的班去了,查房、安排的第二天手术,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爸爸很遵从医嘱,饮食、活动、咳痰,一切良好。他推着输液杆,带着胸引瓶,从走廊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,又走回来,很刚强,很硬朗。
“我心疼爸爸,犹豫要不要做第二次化疗”
三天后拔除胸腔引流管,顺利出院。几天后,石蜡病理结果出来了,12组淋巴结有一枚转移,属二期肺癌。
还好,但得化疗,一个月以后开始。
爸爸问我:“你看不化疗行不行?”
我说:“受点儿罪,将来不容易复发。”
妈妈心疼爸爸,一个人在角落里抹眼泪。
爸说:“那能成。”
第一次化疗是在甘肃老家打的。庆阳市人民医院肿瘤科梁海鹏主任是我的好朋友,他特别经心,给予了非常细致的照护。我从北京捎回去了最贵最好的化疗止吐药。化疗期间爸爸饮食起居良好,没遭啥罪。然而出院一周后突发高热,体温39度多,化验发现血液里的中性粒细胞接近于零,属严重的“粒缺发热”。庆阳市第二人民医院王院长亲自出面,帮我安排了可以隔离消毒的病房。北京、庆阳两地专家联合会诊后,给予了大剂量升白针联合抗生素治疗,一周后转危为安。
遭受了这一场折磨之后的爸爸精神弱了不少。
又过了一个月,一切恢复了正常。我心疼爸爸,犹豫要不要再打第二次化疗。爸爸问我:“一共要打几次?”,我说最好打够四次。他说:“你看有必要的话就打吧。”
于是,我们把化疗药剂量降了四分之一,并且预防性使用了升白针,平稳地完成了第二次化疗。
要过春节了,我邀请爸妈来北京过个年,他们同意了。这是父母第一次来我这个小家过年,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过了个祥和年。正月初四,爸爸在我们医院完成了第三次化疗。
父亲越来越精神矍铄
休息观察了两周,确认一切良好后,我给爸、妈、哥和我四人买了同去三亚的机票。
这是爸妈第二次到三亚,两个儿子都陪着,他们很开心。
记得2011年,我第一次带他们到三亚,老人生平第一次看见大海,特别激动,两人卷着裤管在沙滩上捡拾贝壳,捡到了一个好的就凑在一起看,开心地像两个孩子。
这一次,我们住在大海边朋友家的别墅里,享受了几天难得的天伦之乐。
回到北京后又打了第四次化疗。一切平稳。谢天谢地,抗击癌症的治疗终于告一段落。
如今,一年多过去了,爸爸没有苍老,反倒越来越精神矍铄了,和妈妈一起住在农村老家的四合院里,一天到晚不闲着,忙完这儿忙那儿,把庄前屋后、院里院外收拾地干干净净、利利落落。
刘彦国教授(左一)与父亲合影
老家屋后有几亩耕地,爸妈一直耕种到去年,在我和哥哥的反复劝说下,终于同意麦收后不再耕种了。去年秋后,我和哥在地里栽植了45棵法桐、80株玉兰、80棵银杏和150棵皂角。今年春天,玉兰花朵朵盛开,我家的后院里生机盎然。
刘彦国教授
父亲节要到了,我谨以此文献给我一辈子含辛茹苦的爸爸,惟愿他能健健康康地再多陪我们几年。
文/北大人民医院胸外科主任医师刘彦国
编辑:贾薇薇
审核:黄玲玲
【注】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及微信朋友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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