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比起病毒 我更害怕暴露个人隐私 丢掉工作 ”
李良告诉记者,他最担心的不是他的SARS-CoV-2,而是在他的个人隐私信息被泄露后,有人会不会拿它去做违法的事情。货主看到了他们的名字和车牌,让他以后拉货。
一辆大卡车停在藁城区的一个加油站。中青日报中青网见习记者陆冲/照片
作者 |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耿学清
编辑 | 从玉华
小郭庄一卡车司机两天内发生两起生命事故:感染SARS-CoV-2,个人隐私泄露。
在1月14日河北省卫生建设委员会的官方报告中,他是75例新增病例之一。除了确诊前21天的行动轨迹,他的个人信息只有15个字:男,34岁,来自藁城区曾村镇小郭庄村。
在网络空间里,他和他的同车司机的姓名、身份证号码、手机号码、车牌号码等带有私人信息的帖子和视频迅速传播到内蒙古、河北、山西的聊天群。
他在一个短视频里看到身份证上的照片出现在最显眼的中间位置,评论里有网友的辱骂信息。他说:“他过了三十多年的好日子,一直像通缉犯一样挂在网上。”。
在接受《中国青年报》和《中国青年网》记者采访时,司机反复询问是否可以匿名,他不想“泄露更多个人信息”。为了尊重受访者的隐私,报告中的双方,李良和张远,都是假名。
1月13日下午5点左右,石家庄某隔离点的护士通知李良,他的核酸检测结果呈阳性,准备去医院。他乘坐120负压救护车,被转到石家庄人民医院建华校区。那天被诊断为确诊病例。
1月14日10: 00开始,他接到了100多个来自河北、内蒙古、山西的陌生电话,其中包括巴彦淖尔、廊坊,他们都没去过。有人自称是疾控人员、警察、社区人员,更多的是说了几句就挂掉的不明身份的人。对方可以报出自己的身份证号码、车牌号码、车型,问他是不是感染新冠肺炎的大车司机。"有些演讲非常不礼貌。"。
1月14日伯德部分通话记录截图。照片由受访者提供
在这些电话中,李良估计只有三个是疾病控制人员和警察。
一个自称在河北疾控的人,很少打座机,号码是石家庄的。他13号晚上打了一次电话,14号早上打了一次电话,询问他的个人信息、行动轨迹和联系人,聊了45分钟。
另一个自称是呼市疾控人员的人,也是用座机打来的,聊了两次30分钟,然后加了李良的微信拍了几张照片。
一名警察报了警,李良认为这是真的。
当一个自称在内蒙古开酒店的人打来电话时,李良终于受不了了,问对方:“你怎么知道这些信息的?”
“我们内蒙有个团,你的资料都是零散的。”对方回答。
伯德是李良的表弟,也是李良确诊后的亲密接触者。他的私人信息也被泄露了,他接到了几十个陌生的电话。
根据伯德的电话记录,在李良被转移到医院的当晚8:50,他接到一个自称是疾控中心的人的电话,询问他的身份证信息、行程和李良的路口,总共打了26分钟。
石家庄新乐市一司机给伯德发了两张微信群聊截图,告诉他“你们个人信息群里都有”。
截图中的信息是“河北省藁城市确诊患者基本信息”,包括他和李良的真实姓名、身份证号码、手机号码和家庭地址,以及他们自报的最近追踪情况,准确到他们居住的一家酒店老板的电话号码。
p>李亮随后开通了手机自动拦截陌生号码功能,同时关闭了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微信好友的设置。
申请好友一栏里,数十个顺着手机号找来的网友,有自称银行放贷的,负责开标的,收大车过磅单的,也有办理“花呗、京东、分期乐”的人。
接受采访期间,李亮突然想起支付宝账号绑定着手机号,虽然2020年只用过五六次淘宝,但还是连忙打开APP检查有没有人盗用。
在一些短视频社交平台上,李亮和张远的个人隐私信息仍在扩散。一条带有李亮个人隐私信息的视频吸引了3.5万次播放量,与微信群流传的信息不同的是,视频里还贴上了李亮身份证上的“大头照”。
医生查床时,发现李亮的血压高到230mmHg,了解到他并无高血压病史,开了一瓶降压药给他,嘱咐说“不要太紧张”,“新冠没有那么可怕”。
李亮告诉记者,他最担心的不是身上的新冠病毒,而是自己的个人隐私信息泄漏后,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拿去干违法的事,货主们看到他们的名字和车牌,以后还让不让他拉货——他们还没做好丢工作的准备。
李亮的大货车是他和张远2018年筹款买的,“贷了20多万元”,俩人搭伙开车。在小果庄,开大货车跑运输的司机至少有30人,他们通常称自己为大车司机。
买车前,张远也是一名大车司机,给其他车主打工做驾驶员,李亮在石家庄市里做水暖工。
2020年过年,他们高兴地还上了最后一笔车贷,“以后总算能挣一笔是一笔了。”张远家里有3个孩子,李亮家2个孩子,他们五六十岁的父母都是小果庄土生土长的农民,几家子生活主要靠这辆大货车。
过去的三年,他们最远到过海南、云南、四川,跑得最多的线是石家庄到内蒙古。在官方的流调信息里,12月23日至1月4日,他们的行程轨迹与大货车的货运路线一样单调:在河北与内蒙古之间往返三次,装货、送货、卸货。
就像不明白自己的隐私信息是从哪一个环节泄漏出去的,李亮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染上的新冠肺炎。
1月2日小果庄出现疫情时,李亮正驾驶货车在内蒙古送货。元旦中午出发前,他到同村的父母家吃了饭,到藁城区梅花镇装上货,和张远轮流开了一天一夜抵达呼和浩特市。1月3日他们卸完货,又装了一车肥料回石家庄。
返程路上,张远在微信上听老家的人说“封村了”“路堵上了”。开始,他们俩还以为家里人在开玩笑,“完全没想到和疫情联系在一起”。
他们没有注册过微博、没有使用过哪一家新闻客户端,手机上最常用的软件是几家为货车司机派单的APP,以及微信、快手。
1月5日,两人卸完货准备回家,开到藁城区机场路时,发现路已被封死,卡口有警察在值守,他们这才意识到“疫情真的已经到了家门口”。
就在5日下午,石家庄召开应对新冠肺炎疫情工作会议,宣布将对全市所有社区、农村实行闭环管控,严格控制聚集性活动,坚决避免扎堆聚集。
当时高速还没全封,按原计划,他们还可以干一趟活。“我们是小果庄人,还是先去做核酸吧。”李亮和张远商量。
货车进不了藁城,他们和另一位从山西回来的同村司机汇合,把车停在藁城外环路边一处空地上。最近的医院距此18公里。3人没敢打车,步行两个多小时到了医院。
发热门诊的护士穿着防护服,问他们为什么做核酸。
“我们是小果庄的。”张远脱口而出。这句话像是朝旁边排队的人群里扔了一根炮仗,吓得他们纷纷后退。张远感到自己贴着口罩的脸发烫,突然想到现在“小果庄”3个字给其他人带来的不适。
“我们不是从那边出来的……我们是大车上的……”3个人朝着已退到两三米外的人解释,“我们没有症状。”
护士递给他们3支温度计,让他们到外面量体温、等消息。当时,天气预报里的“霸王级”寒潮已覆盖华北平原,为避免“测不准温度”,3人到旁边的厕所避风测温。
没过几分钟,护士跑来要走了温度计,告诉他们不要再等,今天这里不能给他们做核酸。
“看这样,我们成‘瘟神’了。”他们又步行两个多小时回到大货车上。张远拨通了小果庄村书记的电话。村书记让他们回村里,等着一起转移。
小果庄村外的停车场已停靠着30多辆大货车。司机们蜷在驾驶座上休息。张远和李亮隔着窗户打听情况,有的大车从南方空车回来,“一说是石家庄的不让待,再说小果庄更不让待,货也不让接”,“有一辆车货都没卸就回来了”,损失由司机承担。
他们担心,以后小果庄的大车司机拉活都将遭到这种对待。
200米外的村口,有穿防护服的人在值守,李亮看到之前家庭群里发过的栅栏横在路中间,陆续有大巴车进出。1100多户、4000多人的小果庄,大部分村民已转移到石家庄不同的隔离点。
村口值班的工作人员穿着防护服送来方便面、热水,让他们等着坐大巴和剩下的村民一起去隔离点。
临行前,司机们做了核酸检测。李亮和张远的这次核酸检测结果为阴性。
剩余的几十位村民是密切接触者,为避免大车司机和留守村民接触,村里安排了两辆大巴车分别送他们到藁城区一处隔离点。
李亮和张远回忆,这里是小果庄疫情发生后,他们与村民最近距离的一次接触。当时大家住进同一层的楼内,在院子里的花坛边打饭、吃饭,李亮与一位村民打招呼时最近距离1米,“都是一个村的”。
这个隔离点没有热水、暖气。1月8日,他们又被转运到石家庄另一个县的隔离点。
1月11日起,他们在新隔离点内每天早上做一次核酸检测,李亮和张远11日、12日的检测结果均为阴性。13日,李亮的结果呈阳性,随后确诊。张远至今仍然是阴性。
这让他们感到很奇怪。到隔离点之前,他们一起开车送货,休息时住在大车驾驶室后的上下铺,吃饭用自带的一个锅做。村里还有一对父子搭伙开车,那位父亲确诊是阳性,儿子的核酸结果至今也是阴性。
“是不是潜伏期较长?体质不一样?也可能是接触了不同的东西?”李亮和张远都问过医生、护士。
医生回答,就像这次小果庄疫情溯源一样,弄清楚这些需要寄希望于更多的流行病学调查,“就是给你们打电话的疾控人员做的那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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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信编辑 | 陈轶男
